一、表象之下：一个总统为何要“打脸”自己的外长？
2026年4月8日，巴拿马外长马丁内斯-阿查在巴拉圭公开指责中国，称中方对悬挂巴拿马国旗的船只检查和扣押次数增加是一种“以牙还牙的报复行为”，呼吁中国“尊重巴拿马主权”。不到24小时，4月9日，巴拿马总统穆利诺在视察巴尔博亚港时发表了截然不同的讲话：“我们无意与中国发生摩擦”——他直接推翻了自家外交部长的论调，强调此类检查在全球航运业中并不罕见，“与政治报复毫无关联”。
一个国家的外交部长和总统，在24小时之内对同一件事发表截然相反的声明，这不是沟通失误，这是恐慌。这是一种被现实打醒之后、慌不择路的“找补”。
要理解这场“找补”的深层含义，不能只看4月9日这一天的表态，而必须把镜头拉远，看清整盘棋局——从今年1月巴拿马撕毁中企港口合同，到中方一波接一波的反制，再到美国的口惠而实不至，最后到穆利诺的低头求和。这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不对称博弈，也是一次对小国在大国夹缝中如何自处的深刻拷问。
二、事件的起点：一场披着法律外衣的“强抢”
事情要从2026年1月29日说起。那一天，巴拿马最高法院以“违宪”为由，裁定香港长江和记集团旗下巴拿马港口公司（PPC）运营巴拿马运河两端港口的特许经营合同无效。长和集团自1997年就获得这两个港口的经营权，累计投资超过18亿美元，创造了数以千计的就业岗位，将两座普通码头打造成世界级物流枢纽，承担起巴拿马运河四成集装箱吞吐业务。而且，2021年巴方还依照合同中的自动续约条款，批准了再次延期25年至2047年。
一个持续近30年、经历多次审查和续约、为巴拿马带来巨大经济利益的合法商业合同，一夜之间被扣上“违宪”的帽子——这种“自己打脸”的操作，已经不能用法律逻辑来解释。
更赤裸的还在后面。2月23日，裁决生效当天，巴拿马政府出动国家机器，强行闯入巴尔博亚港和克里斯托瓦尔港，接管了两个货柜码头的行政及营运控制权。三天后，巴方又突然搜查巴拿马港口公司办公室，没收了公司文件和材料。随后，巴拿马政府授予丹麦马士基和地中海航运为期18个月的临时运营权。长和方面已在国际仲裁中将索赔金额提高至逾20亿美元。
这就是整件事情的起点——不是商业纠纷，不是合同争议，而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强抢”，其粗暴程度在当代国际商业史上都属罕见。
三、谁在操盘？美国的黑手与“唐罗主义”
巴拿马为什么要这么做？答案不在巴拿马城，而在华盛顿。
早在2024年竞选期间，特朗普就多次扬言要“收回”巴拿马运河。2025年1月20日，他在就职演讲中再次声称将“收回”运河，还在社交媒体上公然威胁：“我们将要求巴拿马运河完全归还给美国”，“巴拿马官员，请遵照指示！”。2025年4月，特朗普更进一步要求美国舰队和商船应被允许免费通过巴拿马运河，并指示国务卿鲁比奥处理此事。他甚至扬言“不排除军事夺取巴拿马运河和格陵兰岛控制权”。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霸凌。在美国的强大压力下，巴拿马迅速屈服：2025年2月宣布退出“一带一路”倡议，成为首个退出该倡议的拉美国家；拒绝中国参与新建运河大桥和铁路的投资计划；甚至考虑将巴拿马运河的技术团队转交给美国。最终，在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多次赴巴施压后，巴拿马最高法院作出了那份“违宪”裁决。裁决一出，鲁比奥第一时间在社交媒体上表示美国对此“感到鼓舞”。
特朗普政府对拉美的这一整套操作，被学者称为“唐罗主义”（即特朗普版本的“门罗主义”）——将拉美视为美国的“资产”和“后院”，不许外界染指半分。巴拿马运河承载着全球5%的海上贸易量，兼具商业与军事战略意义，是美国志在必得的战略要地。中国企业在运河港口的商业存在，被美国渲染为“国家安全威胁”，必须连根拔除。巴拿马不过是这场大国博弈中被迫站队的一枚棋子。
四、中方的反制：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兵一卒
面对巴拿马的违约行为，中国没有发表激昂的檄文，没有动用军事威慑，甚至没有公开宣布“制裁”。中方的反制，安静、精准、致命。
第一，投资冻结。知情人士透露，中国要求国有企业暂停与巴拿马就新项目展开谈判，涉及金额高达14亿美元的巴拿马运河第四桥项目、中国港湾工程公司承建的阿马多尔邮轮码头、中铁隧道局承建的地铁线路等核心基建工程全面搁置。这些项目是巴拿马升级物流枢纽地位、提振经济的命脉工程，现在合作的大门被缓缓关上了。
第二，航运施压。自3月8日起，中国港口对巴拿马籍船舶实施严格检查，5日内滞留28艘有安全缺陷的船舶，占同期外籍被扣船只总数的75.7%。巴拿马作为全球最大的“方便旗”注册国，拥有超8600艘注册船舶，年度注册费收入高达6.5亿美元。随着多国航运公司紧急变更船旗，巴拿马每日损失约180万美元收入。中远海运等中国航运企业将货物分流至拉丁美洲替代港口，巴拿马运河每天的直接经济损失突破80万美元。
第三，贸易检疫。中国海关大幅提升巴拿马农产品的检验检疫标准，直接影响了占巴拿马出口总额39%的对中贸易，其中香蕉、菠萝等热带水果70%以上的出口市场遭遇重创。这一切完全依据国际标准和本国法规进行，巴拿马有苦说不出。
第四，航运巨头倒戈。中国交通运输部就国际航运经营行为分别约谈了马士基集团和地中海航运公司。这两大航运巨头深谙中国市场的分量——它们九成新船订单依赖中国船厂，全球物流网络离不开中国港口支援。在被约谈后，马士基和地中海航运立即调整立场，转而说服巴拿马政府缓和与中国的关系。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巴拿马发现：惹怒中国的代价高得难以承受。
五、美国的“背刺”：从棋子到弃子的残酷真相
巴拿马之所以敢对中国企业动手，核心假设只有一个：美国会撑腰。这个假设，很快被现实击得粉碎。
中国反制措施落地后，巴拿马转向美国求助，却发现华盛顿除了几句口头“表扬”和继续渲染“中国威胁论”的老调重弹，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没有真金白银的投资填补中国资本撤离后的真空，没有具有约束力的安全协议为其撑腰，甚至连一个像样的自由贸易优惠都没有。最要命的是，当巴拿马因挑衅中国付出惨痛代价时，特朗普政府正被中东乱局缠身，满脑子想的是如何从复杂的地缘漩涡中体面收场。对于巴拿马的“求援信号”，华盛顿的反应冷淡至极。
这还不是最讽刺的。在美国不断渲染“中国威胁”、煽动巴拿马与中国决裂的同时，美国的金融机构却在大举买入被贱卖的巴拿马优质资产。一边用政治压力逼巴拿马撕毁与中国的合同，一边让自己的资本趁火打劫——这才是“美国优先”的真相。
巴拿马终于意识到：在美国的战略棋盘上，自己不过是一颗棋子，用完之后就是弃子。穆利诺那句“希望局势降温”的表态，本质上是一种对残酷现实的迟来承认。
六、穆利诺的困境：一个弱势总统的“走钢丝”
要理解穆利诺为什么在“强硬”和“示弱”之间反复摇摆，需要看他的政治处境。穆利诺在2024年5月的大选中以34.3%的得票率当选，在八名候选人中胜出。他的政治力量来自前总统里卡多·马蒂内利，而马蒂内利当时正在尼加拉瓜大使馆避难。穆利诺所在的“实现目标党”在国民议会中并未获得多数席位，71个议席中只拿到约16席，需要广泛谈判才能推动政府议程。
这意味着穆利诺从来不是一个强势总统。他面临的是一个分裂的议会、疲弱的经济、高企的通胀和失业率，以及一场围绕Cobre Panama铜矿的棘手争议。在外交上，他承受着来自美国的巨大压力——特朗普的“收回运河”威胁从未停止，鲁比奥的到访更是一次又一次的敲打。在内部，他的执政基础并不稳固，没有资本同时得罪中美两个大国。
在这种背景下，穆利诺最初选择向美国靠拢，寄望于“站队”能够换来安全承诺和经济补偿。当他发现美国给不了任何实际好处、而中国的反制却在让巴拿马经济流血时，他的“强硬人设”迅速崩塌。4月9日的降调讲话，本质上是弱势总统在残酷现实面前的被迫转身。
七、一场没有赢家的博弈：各方的得失账本
把镜头再拉远一点，算一笔各方得失的账。
对巴拿马而言，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失去的不只是中企投资和港口收入，更是国家信用。一个可以随意以“违宪”为由撕毁近30年合法合同的国家，以后谁敢来投资？巴拿马多年经营的“国际航运中心”品牌，信誉一夜之间崩塌。信贷市场已经做出了反应，信用降级的阴影笼罩着巴拿马经济。巴拿马运河的长期竞争力也受到侵蚀——当货主发现货物可以通过替代港口绕行巴拿马，运河的战略价值就在被稀释。
对美国而言，这看似是一场“胜利”——成功将中国企业挤出了巴拿马运河的港口运营。但代价是什么？美国不仅暴露了其在拉美“门罗主义2.0”的霸凌嘴脸，更让整个拉美地区看清了一个事实：与美国结盟，美国不会为你买单。特朗普要求免费通航、扬言军事夺取运河，这些赤裸裸的威胁正在让越来越多的拉美国家警惕：今天是中国企业被赶走，明天会轮到谁？美国的“后院”正在变得更加不稳定。
对中国而言，短期看是损失——一家中国企业被剥夺了经营近30年的合法资产，涉及数十亿美元的投资和索赔。但长期看，这场博弈让世界看到了两件事：第一，中国有足够的经济杠杆，在不发一枪一弹的情况下让一个主权国家感受到“疼”；第二，中国的反制始终在规则框架内运作——港口国监督（PSC）检查是国际海事组织赋予的正当权利，农产品检验检疫是各国通行做法，国有企业暂停投资是市场主体行为。这种“合法合规”的反制模式，让对手有苦说不出，也让国际社会无话可说。
八、结构性启示：小国在大国夹缝中的生存法则
巴拿马事件给所有在大国博弈中处于夹缝位置的国家，上了一堂代价沉重的生存课。
第一，不要幻想能够“得罪一个、讨好另一个”而全身而退。在大国竞争的零和逻辑下，选边站队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敞口。巴拿马以为投靠美国就能换取安全，结果美国只给掌声不给支票，中国反制带来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经济损失。夹缝中的小国最理性的选择不是选边，而是保持平衡——让每一方都觉得你“有用但不足够重要”，而不是成为任何一方的靶子。
第二，不要把“主权”当成挡箭牌。巴拿马反复声称“绝不允许外界对港口主权提出任何质疑”，但真正的讽刺在于：正是美国对巴拿马主权的践踏最为彻底——从威胁“收回运河”到要求免费通航，从政治施压到扬言军事干预，哪一条不是在侵犯巴拿马主权？用“主权”的名义撕毁与中国的合法合同，实际上是在用一只手的手指指向别人，另一只手却在向美国递交投名状。
第三，不要把国家命运押注在“盟友会救我”的幻想上。巴拿马事件的残酷教训在于：美国不会为棋子买单。特朗普政府一边煽动巴拿马对抗中国，一边在巴拿马最需要帮助时装聋作哑。这不是偶然，这是霸权逻辑的必然——“美国优先”意味着盟友的利益永远是第二位的。对于小国而言，外交政策的底线思维应该是：不要做任何一件“如果大国不帮我，我自己扛不住”的事情。
九、未言明的信号：中国对拉美的战略再校准
巴拿马事件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深层含义：这是中国在拉美战略的一次重要压力测试和再校准。
过去十年，中国通过“一带一路”在拉美大举投资基础设施、能源和港口，形成了一张覆盖整个区域的商业网络。但巴拿马事件暴露了一个结构性弱点：中国在拉美的经济利益虽然庞大，但政治影响力并未同步增长。当美国施压时，一些拉美国家可以在极短时间内从“合作伙伴”变成“对手”。
中方的反制方式揭示了一种新的战略思维：不追求全面的地缘政治对抗，而是用精准的经济工具维护核心利益。暂停投资、航运施压、贸易检疫——这些措施的共同特点是：打击精确、成本可控、合规性强、可逆性好。它们不是要把巴拿马彻底推远，而是要让巴拿马清楚认识到：与中国的合作是互利共赢的，损害中国利益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是一次“教育性反制”，而非“惩罚性反制”。
更深一层看，巴拿马事件可能成为中国拉美战略的分水岭。未来中国在拉美的投资可能会更加审慎，更加注重政治风险评估，更加倾向于选择那些政治稳定、对华关系稳健的国家。同时，中国也在通过商业手段强化自己的结构性权力——比如通过航运企业的影响力、通过港口运营的技术标准、通过船舶制造的产业链优势，形成一种“不依赖驻军”的经济影响力网络。
十、回头无岸：穆利诺的“找补”能走多远？
穆利诺在4月9日的那番话——“我们无意与中国发生摩擦”“希望局势降温”“恢复政治关系常态”——听起来像是在找台阶下。措辞的软化是真的，但硬币的另一面同样真实：把中企赶走、把合同撕毁、把资产没收，这些事情已经做完了，覆水难收。长和的20亿美元索赔已经提交国际仲裁，这个数字还会继续增长；中国暂停的投资项目不会在原地等待，替代方案已在其他国家悄然落地；航运公司变更的船旗不会轻易换回来，每一艘改挂他国旗帜的巨轮，都是从巴拿马财政账本上撕下的一页；农产品的出口市场丢了就未必能再拿回来，国际贸易的残酷之处在于，空缺一旦产生，总有人排队填补。
口头上的“找补”能挽回多少实质损失？答案残酷而简单：很少。穆利诺的回头路，不是一条平坦的大道，而是一座已经被他自己烧断的桥——桥上还冒着烟，但承重的钢索已经熔断。重建这座桥需要的不是几句外交辞令，而是数年时间、数十亿美元的成本，以及那个最稀缺的东西——信任。而信任这种东西，毁掉只需一夜，重建需要一代人。
对于观察者而言，巴拿马事件的价值不在于它的结局——结局还远未到来，国际仲裁的齿轮才刚开始转动——而在于它作为一个经典案例，揭示了当今国际秩序中权力运作的真实逻辑：大国竞争不是抽象的地缘政治概念，而是会精确传导到每一个小国的经济命脉上；选边站队的代价不是模糊的“外交压力”，而是具体的美元、就业岗位和信贷评级；所谓“盟友”的承诺不是钢印，而是随风而逝的漂亮话。
中国一向以德服人。但这个“德”，从来不是无原则的退让，不是打了左脸再伸右脸的迂腐。中国的“德”，是让合作伙伴真切感受到互利共赢的温度，也让背信者体会到规则被践踏后的硬度。不费一兵一卒，不废一枪一弹，只用市场规律和规则之力，就让对方自己算明白一笔账：得罪中国的代价，远比想象中沉重。这，才是大国定力。
